
20多年内中国企业界演绎了无数“从无到有再到无”的企业童话。而健力宝与太阳神在20年间虽屡遭劫难,却保全了性命,这在广东企业史上实属不易──根据香港贸发局统计,仅2007年一年广东地区倒闭的企业就超过一万家。
东山再起的路径
单纯讴歌“活下来”的知名企业并无必要。值得关注的是这几家企业意欲东山再起的路径选择和效果评价。碰巧的是,健力宝与太阳神不约而同想借2008北京奥运会的东风。前者于去年底推出“健力宝1984”等新品,想通过与24年前的奥运情愫共震来唤起市场的兴奋,后者也将于今年奥运会开幕当日大搞集团成立20周年及直销事业部周年纪念活动。
谋略看起来挺美,但市场才是最好的老师。拿健力宝重打奥运牌来讲,现在的消费者有多少人真正关心24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些“80后”那时还没出生或只是襁褓婴儿呢。而对于健力宝对“美好回忆”的情感诉求,显得甚为牵强,甚至是自己给自己找尴尬──从李经纬到张海到祝维沙,再到李志达、佛山三水区政府,直到现在的叶红汉,在健力宝掌门人走马灯式更换之冰山一角中,我们看到的是在权力、资本纠结与纷争下健力宝走向千疮百孔的轨迹,然而现在却要将消费者的回忆定格在24年前健力宝的辉煌与腾飞,实属一厢情愿。
三水区某大型超市的售货员称健力宝新品销量“很一般”,健力宝某经销商向笔者大倒苦水称“不好搞”;而笔者日前从健力宝内部人士获悉,今年4月,健力宝企划部门负责人被撤换。看来,时过境迁心亦变,历史不可能在时隔20多年后,再次给健力宝千分宠爱万般眷顾。
再来看太阳神。“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这一经典广告语曾被广为传诵。太阳神创立后5年时间销售额就达到13亿元,市场占用率一度高达63%;1995年又成为第一家在香港挂牌上市的内地保健品企业(上市当日大跌22%而“破发”)。一年后太阳神开始走下坡路,很快江河日下,2000年太阳神亏损达1.17亿元,上市公司控股权也于2002年初出让(50.91%的股份卖了不足3000万港元;现名为曼盛生物科技,00512.HK)。前些天,同行的一位记者朋友在广州看到太阳神矿泉水的巨幅公交车车身广告时随即问我:太阳神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
“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一疑问如今不少太阳神“老客户”也未必能回答上来。不少人也一度以为,上世纪90年代太阳神鼎盛时期涉足的保健品、化妆品、食品、房地产、贸易、医药、旅游投资领域的业务,在世纪末太阳神资金链紧张的时候不少已撤出或收缩,甚至偃旗息鼓了。
事实上,上述大部分行业太阳神仍在染指,除饮用水外,如今太阳神在广州有电脑城,在增城有制药厂,在肇庆有度假村,在云南与新疆有旅游星级酒店,等等。而于去年2月拿到直销牌照的太阳神,现在更是在全国遍地招兵买马。以至于一位从安利跳槽到太阳神的直销经理,最近云里来雾里去地向笔者大赞太阳神直销模式之强。
而当今年4月健力宝企划部门负责人被撤换时,太阳神牌猴头菇胃肠保健口服液等保健品正悄悄登上广东省食品药监局通报的“2008年第一期违法保健食品广告公告”,原因是使用过期广告批文、擅自篡改审批内容,夸大保健食品功效之“三宗罪”。
老企业的软肋
健力宝与太阳神,这两家有着浓浓再度雄起愿景的企业之软肋可见一斑。健力宝现在重打奥运牌,只能算作是一种短期促销策略,而非基于企业重生的战略考虑。换个角度看,造成这一窘境或许并不全是现今的健力宝高层缺乏实现“逆转胜”的智慧与魄力,而与健力宝被统一集团接管后两者磨合并不顺畅,以及当年身陷健力宝出让风波中的三水区政府(时任三水区区长的宋德平现为区委书记)仍心有余悸等因素也息息相关。遭遇行政蹂躏与资本践踏双重阵痛的健力宝想短时间内再立桥头,谈何容易。
太阳神在这一层面要比健力宝幸运的多,行政触角从一开始并没有伸将过来,所以尽管遭遇1996年保健品市场整体塌崩,也不过是此前过度扩张应该付出的代价。而20年间太阳神掌门人从未更换,一直都是怀汉新,这也算是创了一个奇迹。如今的怀汉新不改嗅觉之灵敏,直销之外,又如他在资本市场上参股并“一增一减”粤传媒(002181.SZ)之资本运作的漂亮,遗憾的是他同样没有改掉的是之前蛮劲十足的脾性,如今继续多元化的太阳神仍没找到明确的主业方向,直销业务的迅速扩张过程又开始弥漫起过去那股激进的气息。
正略钧策的老板赵民先生3年前在一篇关于中美企业家20年历史差异对比的文章中称,中国目前的企业仍是建立在对资源和产业的开发和成长上,而美国企业已经是建立在对人的知识和技术的开发和成长上了。诚如斯言。健力宝与太阳神由兴而衰,吃的就是这个亏。十多年后试图东山再起,却依然逃不出这一宿命。
对企业过往事件扭扭捏捏与避重就轻,这种非开放心态有可能令如今的努力突围大打折扣;当然这不尽是企业或企业家本身的问题。有必要提及的是,健力宝与太阳神并非个案,解构改革开放30年来大大难而不死、劫后欲重生的企业自救路径,展现的是一幅政商关系艰难变迁、企业家精神拘谨蜕变的立体画卷。
资金链成为企业的枷锁
最近,在民营经济最发达的江浙地区,最轰动的公司新闻是中国最大的工业缝纫机企业——飞跃集团据传向政府提出破产申请。飞跃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制造”的典范,创办人邱继宝低调而务实,2002年前后,时任国务院总理朱槠基去飞跃调研,对他的经营理念颇为欣赏,当场戏称他是“国宝”,朱对企业家从来不假颜色,如此嘉许,再无二例。在企业家云集的浙江省,邱继宝也是一个明星,他是中共十六大代表和全国人大代表,并任浙江省工商联副会长,在2007年“胡润百富榜”上,以25亿元身家居第328位。
5月底,飞跃突然被曝“资金链断裂”,因欠下巨额贷款,加之债权人逼债,企业陷入困境。据上海《东方早报》的调查,飞跃的银行贷款总额约为9亿多元,在资金断裂新闻出现后,台州及浙江政府相继承诺给予拯救。不过,对飞跃造成更大威胁的金融危机来自它的巨额地下民间借贷,一直到现在,这还是一个保密中的数字,它的金额应该在1亿元到20亿元之间。另外一个保密的数据是,民间借贷的利息率到底有多高。6月中旬,中央电视台的《经济半小时》在一个调查中披露,目前温州(包括附近的台州)地区的民间借贷,最高利息达到了120%,也就是说,借1000万元,到年底连本带息要还2200万元,这是一个疯狂的数字。对于身处温台经济生态圈的飞跃集团,真正的危机是在这里。
飞跃的资金之困正是“中国制造”的一个危机缩影,近年来,随着原材料及人力成本的上升,原本就利润空间狭小的制造企业更为艰难,工业缝纫机受上下游产业的压迫尤大,飞跃前些年快速发展,在危机到来之时,便顿时发生断血之虞,邱继宝曾经对媒体承认,“我就是太相信规模经济、园区建设、先进装备、新型工业化、国际化万岁、出口万岁。这些东西投入巨大,等产出的时候,就觉得费用这么大。”在这种危机时刻,金融机构的支持和介入便显得十分重要,可是,长期以来,中国的银行体系对民营企业——尤其是制造企业缺乏扶持的热情,飞跃被迫向地下金融业求助,其高额利息无疑是饮鸠止渴。
邱继宝这样的明星企业家况且如此,其余中小民营企业的惨状可以想见。仅今年一季度,台州就发生涉及银行融资的企业关停或企业主逃匿事件28起,危及银行债权2.18亿元,地下借贷的恶性破裂事件数倍于此。另据温州市经贸委不久前公布的“2008年一季度行业发展情况调研”结果显示,在温州全市26个重点工业强镇的23470家企业中,有1486家处于停工或半停工,停工半停工比例达到了6.3%,其中乐清和平阳的部分工业强镇这一比例在10%左右。在华南的东莞等地,景象类似。
邱继宝困局实际上展现了当今中国金融政策的不适应。民营企业是中国经济最重要的成长力量,他们是自1998年以来出现的“中国制造”神话的创造者。可是,长期以来,他们的发展一直受到两个方面的巨大挤压,其一是被国营资本垄断的上游资源行业的成本压迫,在几乎所有原材料的供应上,他们没有任何的议价能力和权利,其二就是一直缺乏正常的金融扶持,每当经济危机出现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对象。事实上,这两大挤压也正是中国经济畸形的两个大病灶。
当今中国正进入通货膨胀的通道,这是1992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景象。而中央政策的摇摆让经济列车陷入更大的危机。一直以来,“中国制造”的外贸拉动和国内房地产的繁荣,是中国经济高速成长的外因和内因,如今,外贸遭到成本压力的狙击,地产业也因种种政策原因而陷入低潮,经济学家们已经找不到成长的“火车头”。更让人不解的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中央政府似乎一直不放弃银根紧缩的政策,目前的银行准备金率已经上调到17.5%的历史最高水平,再考虑到2%左右的超额准备金率,总的存款准备金率已经接近20%。
一个让人好奇的现实是,民营企业的“内伤”显然已经造成。